第四十一章:净网 (第1/1页)

    通知是周一早上到的。

    没有电话，没有短信。是程晓曼在办公室桌上发现了一份快递——没有寄件人姓名，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：市文化市场行政执法总队。

    她拆开的动作很慢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张约谈通知书——她的名字。约谈事由：涉及"涉嫌违规直播内容"。约谈时间：当天下午三点。

    她把通知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，上面盖了一个红色的公章。

    程晓曼在办公桌前站了很久。她想起三个月前，她还在盛世传媒的时候，跳的那些舞——穿着短裙，跳带一点擦边的动作，弹幕里刷着"小jiejie腿好白"。那些视频她没有删，因为链接早已失效了。但截图还在。存截图的人，存了三个月，选在这天发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把通知书折好，放回信封里。手指没有发抖——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。她拿起手机，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：

    "我被约谈了。下午三点。"

    林越的回复在三秒后弹出：

    "我陪你去。"

    下午两点半，文化执法大队的楼下。

    林越和程晓曼站在门口。楼是老式的政务楼，门口的招牌已经褪了色。进出的人不多，但每一个都穿着正装，表情严肃。

    程晓曼穿着她最正式的衣服——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，头发扎起来了，没有化妆。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主播，像一个来面试的大学生。

    林越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    "进去吧。我在楼下等你。"

    约谈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。房间里三个人——两个执法人员和她。他们翻出了她三年前的直播截图，一页一页地给她看。

    程晓曼出来的时候，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。她走到楼梯口，看到林越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——他一直在那里。

    她没有说话。她走到他面前，坐下来。

    "他们说——我的视频属于''''软色情擦边内容''''，违反了《网络直播行业管理规范》。罚款五万，停播一个月。"

    她说完这句话，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"林越。他们翻了我三年的视频。"

    林越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不只是程晓曼的事。有人要整他。

    第二天，沈若曦也收到了约谈通知。她没有惊慌——接过快递的时候还跟快递员说了声谢谢，然后关上门拆开通知书反复读了两遍。

    她的理由不一样——"涉嫌夸大宣传"。她在直播间推荐一款面膜时说过的"用了七天白了一个度"被截图，作为"虚假宣传"的证据。沈若曦看到通知的时候笑了一下——那是整个电商带货行业里每个人都在说的话。但只有她被翻了出来。

    "净网行动"的通知文件在同一天下午传遍了整个行业——

    "即日起至年底，在全国范围内开展''''净网·2026''''专项整治行动。重点查处：涉黄涉暴直播内容和数据造假刷量行为，以及未成年人巨额打赏和电商直播虚假宣传……"

    文件附了一个名单。林越的公会被列为"关注对象"——排在第三位。

    排在第二位的是星辰资本刚刚收购的一家公会。

    排在第一位的是一家已经关停的涉黄平台。

    林越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，他已经知道是谁递的材料了。他没有证据，但他心里清楚得很——程晓曼那些三年的老视频和沈若曦的那句带货话术，不会自己跳到执法部门的桌上。是有人把这些材料整理好，递上去的。

    仇科长。

    林越拿起电话打给了柳诗诗。

    "诗诗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

    "说。"

    "起草一份合规整改方案。从现在开始，公会的每一场直播都要有合规审查。弹幕要有人工审核。打赏要设置上限。带货产品的宣传话术必须有产品背书才能播出。"

    柳诗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
    "这是大工程。"

    "我知道。"

    "给我三天。"

    "你只有两天。"

    柳诗诗挂了电话。林越看着手机屏幕上她的名字——她没有抱怨。她从来不会抱怨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两天，柳诗诗没有离开过办公室。

    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，面前摆了三台设备——笔记本电脑和平板，手机在不停地震动响铃。笔记本电脑上是直播行业所有合规法规的全文，平板上是公会所有主播的历史直播数据，手机在持续震动响个不停——品牌方在询问约谈的影响。

    她没有睡觉。困到极致的时候她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一圈，拎着水杯去接了杯热水再回来继续。

    第一天晚上，她喝了六杯咖啡。第二天早上，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来的字开始出现错别字——她用眼疲劳太严重了，盯着屏幕的时间超过了二十个小时。她揉了揉眼睛，继续打字。

    第二天晚上八点，她把一份完整合规整改方案发到了林越的邮箱。

    文件大小：4。涵盖了直播内容审查标准和弹幕审核流程，打赏限额和产品宣传话术审核标准，还有违规主播分级处罚制度。附件里还有一份全体主播的合规培训计划和时间表。

    林越在邮箱里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，看了一眼发送时间——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    他拿起手机给柳诗诗发了一条消息：

    "睡了没有？"

    没有回复。

    他驱车去了办公室。

    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柳诗诗趴在桌上睡着了——脸侧着，压在手臂上，眼镜歪在一边。电脑屏幕还亮着，最后一行字停在"整改完成期限：7天"。

    林越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。

    她的桌上摊着一堆空咖啡杯——六杯，全部喝完。旁边还有一包拆开的饼干，吃了两块就放在那里了。

    他脱下外套，披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她没有醒。呼吸均匀而轻——她太累了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林越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城市的灯火在夜晚显得格外明亮——但这座城市的背后，有人在暗处等着他。

    仇科长。

    净网行动名单上的第三位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只是开始。税务和工商，还有网信办——仇科长手里的牌远不止这一张。他必须比仇科长先走一步。

    他回到办公桌前，打开电脑，开始看柳诗诗写的那份整改方案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快亮的时候，他看到了方案最后一段话。柳诗诗的笔迹——不是打印的，是她自己加在文档末尾的手写批注：

    "林越，所有主播的合规审查我都做完了。你猜怎么着？所有人都有问题。包括我自己。但问题最少的，是苏小雨。她一直很认真地遵守规则——即使那时候没人要求她。"

    林越拿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苏小雨第一次坐在他面前的那天——穿着白色T恤，说话小声，说"我不会跳舞不会唱歌"。她从来不会走捷径。

    他关上了电脑。

    外面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
    但风暴才刚刚开始。